2007年2月27日星期二

怀念一扇窗 Nostalgia About A Window



I looked out the window at dawn,
and saw a young apple tree translucent in brightness.

And when I looked out at dawn once again,
an apple tree laden with fruit stood there.

Many years had probably gone by,
but I remember nothing of what happened in my sleep.

--- Window by Czeslaw Milosz


在那座南国小城读书时,为着清静,曾搬去学校的老楼住过。逼仄的旋梯。狭长的过道里,几盏昏灯长日不熄。一进铁栅楼门,阴气扑面。当地人习以为常的潮湿腐朽的气息。夏日倒成了避暑胜地,进楼便通身舒泰,不觉间将热气的压迫释去。


室内是别一番滋味。小则小矣,光线充足。另附一小阳台,上有水泥粗制的自来水池和洗衣台。多好,边洗衣服,边听着水声鸟鸣,看楼下的一排小榕树。时令到了,楼侧腊梅或栀子的暗香便浮动在空气里。还有满地野开的兰萱,西西说看得人头晕的那种小花,白色或粉色,没什么味道,开得再热闹看起来也是安静的。


将入夏时,楼里的女孩子们便不约而同开始清洗蚊帐备用。一连数日,榕树边的晾衣绳上自然满满垂了雪白的帐子,饱蘸澄澈的日光,不时映上某个女孩子美好的身影。午后的宁谧里,微风过处,绿荫摇动,白帐飘飞着、温柔地卷扬。


常常在阳台上,在床上,这样向下看,向远望。看出幸福,望到醉。


床在上铺,紧临小窗。视野开阔,又免老鼠骚扰。奇怪之前来人没有抢先占据。可爱的角落,不是专等我呢吧。日里夜里,不愿拉拢帘子。合眼睁眼,都是小榕树的影子。人会莫名欢喜起来。校旁的雅舍,梁先生的书桌前,看得到一株新植的无名小树,叶未发,瘦弱不堪。——窗外的树,窗内的人,朝夕相对,默然无语。


盘腿坐在床上,面窗,将墨绿的帆布旧画夹平搭于膝。读书、写字,观望窗下行人。


小凌子打窗下走过,总会朝上寻我,一如既往的大嗓门:“楠楠!”望到她清亮的目光,也不由要大喊:“凌凌!”


“干啥子呢?画画儿呢啊?”


“嗯!”


“画什么?送我!你答应过!”


......


那么呆着,总会想起书上的句子:谁曾依窗而望?


听说这不算学校最旧的楼。如今某座新楼的原址,本是座有年头的木板楼。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透过木板的孔缝,能窥视到隔壁或楼下的动静。深夜总听到老鼠啃噬木头的磨牙声。木板楼三面围合成院,院门是排铁栅栏,用铁链子穿上大铁锁。那感觉——某前辈颇为神气地讲——渣滓洞,集中营!我们很惊奇地听着,对这种寒酸而略具冒险性的浪漫向往不已。


某日半个城停电,大家三五成群涌到大街上发疯。和梅姐摸黑回来,遥遥望见楼窗透出的微光。原来狭窄的楼梯边,每隔几阶,点了只白蜡烛,散出暖和的光晕。像是琴键上的美妙音符。心绪安静下来,小心翼翼地一阶阶踏上去,仿佛听到古老的时光深处,木板楼梯咯吱咯吱的响动。照例靠在床头辨认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影,便沉沉睡去。


我的小床边,如今,谁又依窗而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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