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象 Recollections under a Chinese Flowering Crab-apple Tree

（一）
一夜的春風，一樹的海棠花便落盡了，她們也曾在一夜的春風里盛開。

（二）
傍晚，海棠樹邊練太極的老人旁，多了個學藝的小姑娘。日日走過看過，她舉手投足間的生澀遲滯漸入行雲流水。

（三）
樹畔草坪間，婆婆丁舉起朵朵親切的暖黃，瞬間領會到英文里的一個形容詞：inviting。婆婆丁，也是個夠inviting的俗名。Meg Ryan某個角色的臺詞：Don't you think that daisy is the most friendly flower? 當然，婆婆丁也是，羞澀如點地梅也還是，所有小小的野花都是。

（四）
另兩株海棠，花晚生些日子，也就沒叫夜風一下吹落。每有風來，猶自飄散些素白花辦，盈盈似雪。雪……今冬西湖的雪……西泠印社粉墻上的月亮門，一瞥之下忘不掉了，大片大片的雪簌簌有聲，翠的竹，綠的樹，紅的墻，黛的瓦……

（五）
月亮門和花，四兒家裡也有，我第一次親見凌霄和玉簪，就在那裡。記憶一直試圖說服我，四兒的月亮門外是葡萄架和紫藤，夏日的傍晚我們會靠在搖椅上納涼，懶懶地擺動村子里最流行的大蒲扇，夕陽穿過門、透過藤架，把光影斜到我們身上、臉上。其實根本沒有紫藤，是種什麽可食用的瓜和葫蘆——有葫蘆嗎？我的回憶希望有，就有吧。其實我們也從不曾坐在那裡談天說地，蚊子太多了！不曾，大概也不會了。我們一時靠得太近，忽視了彼此的刺、彼此的柔軟。

（六）
張愛玲道人生三大恨事，謂海棠無香，鲥鱼多刺，紅樓夢稿殘。西府海棠是有香味的，她說的可能不是這個。海棠，晴雯——粉紅色海棠。原先放有石磨的小片樹林草地，被圈起來造新樓了（北語又失去了一點精緻），從擋板上頭，探出一支海棠，粉紅色，驚艷！

（七）
肥嘟嘟的流浪貓喜歡臥在樹下草叢里睡大覺，醒了就去五辦花形的池塘邊喝水。四兒家的貓會張開小爪子去撲蝴蝶，還要小心翻開扣住的掌看看捉到沒有。這些貓懶得很，吃喝睡外加閒逛而已，沒見它們嬉鬧過。記得四兒家還有只黑狗，叫哈里。

情趣 Delight

是石頭從泰國稍來的風俗：

若是心情抑鬱不得解，就在四個墻角各放置一只乾淨的瓶子，蓄上乾淨的清水。過些日子，觀察哪只瓶子里的水少得最快，這瓶子所在的一角便是一位神巫棲息之所。他的陰鬱會讓人無端地不愉快。然後等到個明媚的日子，去戶外尋一朵花帶回來，插入那只瓶中。那神便高興起來，你的陰雲也隨之散去。

這等浪漫的風俗，我還是忍不住煞風景：是迷信吧？

幾日前還是照做了。只在自己的墻角置了透亮的玻璃瓶，清涼的水。三四月交接的時節，滿校園的桃花、迎春、連翹、玉蘭，大都盛到將謝，而可人的地丁，是不適合插瓶的。

便是如此，心裡果真歡喜起來。要謝謝那位純真的神，少了透着陽光味兒的鮮花，只有他喜歡的凈瓶清水，竟也會立即樂開顏。

照做，是因了喜歡石頭不經意的一句話：能增加生活情趣的東西，不妨一試。

也是因為，時不時需要個藉口甩下忙碌，到太陽下走走，尋一朵野花。

行走之下，胸中諸多迷惑恍然徹明。

比如，你身邊的一些人，他們生來就像某種長刺的動物或植物，你專注於他柔軟的地方而忽視了距離，當然被扎得痛叫。但是也可以這樣說：你身邊的一些人，他們生來就像某種長刺的動物或植物，忽視了距離，你會被扎痛，可他們還是有柔軟的部分。

再比如，我之前的歇斯底里。那是不小心困在一個小盒子里了。多少天之後我才翻然醒悟，面前有多少稱心的盒子等着你陪我，或是我一個人，打開。不能讓任何一個把我們鎖住。重要的是我們，不是我們為之忙碌的事。一輩子不長，喜歡的盒子，我們一個個打，打不完的。像你說的，人生的一站站，堂皇或簡陋，熱鬧或冷清，我們一起呢，累得不想再走或走不動時，就回我們的小園子吧。

石頭又在路上了。建德嚴州府。仿佛光陰倒轉，遙遠的古代，一方不算清冷的南國小城，一門宅院，一座小樓。不乏你歡喜的夜雨，倚在床頭聆聽着入睡。未及醒時，又有深巷賣花聲一路蜿蜒而來，迴蕩在春日的清夢里……

不知你還會不會去探望那位老人家。

嘗嘗五加皮酒的味道，告訴我，切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