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1月30日星期日

Light in November

Yes,in spite of all,
Some shape of beauty moves away the pall
From our dark spirits.

——A Thing of Beauty, By John Keats


套用豆瓣書店的英文名字,Light in August(後來知道是Faulkner一本小說的名字)。我挺喜歡裡面鉛筆或鋼筆手繪的畫片,隨意貼在木架上。門口木牌下的一盆乾花,安詳和悅。

輔導課。公車。讀書。偶爾在陌生人的blog間亂竄,打發故意逃避論文的時光。仿佛蒼白得緊。疾行的末班車上,從窗口看過去,流動的夜色,成就了呆望之下難得的輕鬆。有時換趟車,到站後可以去梅園吃碗奶酪,胃裡涼舒坦了,再慢悠悠走回宿舍。車站貼了《梅蘭芳》的大幅宣傳海報,夜燈里頗為艷麗。朋友問起最近的生活,慣性答曰:忙。

不會再和別的男子一同看電影,因為突然意識到這是多么親近的行為,或者,至少是,一種縱容他人親近的行為。燈火熄滅,銀幕開啟,終究會遇到自己。喜悅和疼痛,安靜和惶恐,這樣真實的自己,不宜在他人的港灣停泊。

墨盒子。一路步行回來,終於走進了這家小書店。門臉潔白,秀氣地印在心裡。階下亂石若干,上有彩繪圖案。推門時鈴鐺作響,一個瘦弱的姑娘說,你好。繪本書店,多是兒童的圖畫書,可惜種類稀少,沒有找到《長襪子皮皮》。有一本安徒生,精細的插圖,沒有買,我堅信會有更好的版本。多年前曾願想開間書店,孩子的書店。像Meg Ryan在電影里的轉角書店。她嘴角上揚皺起鼻子的樣子,可愛至極。我要在自己的店里放原版的Schoolhouse Rock,掛上Bob Darough老年的黑白照片。窗臺上擺植物。

黑白蘇格蘭格子的短裙,打折的綠紋襯衫,沒經住誘惑。超級瑪麗,是時候收回衣柜永久珍藏了。

你說下午曬了兩個鐘頭太陽,讀林語堂。於你,這閒暇也是難得。十一月的末一日,會不會一直留在你的記憶里。

還是不敢相信,十一月就這樣輕易地走了。一些事,如整日懸在心頭的課業,總會有辦法的。慢慢生長,悉心等待,像植物。

2008年11月28日星期五

誓言 Promise

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。
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

——《詩經·邶風·擊鼓》


小時候在《傾城之戀》里讀到這句話,很是鄭重地抄在本子上,為桑田變換中一種堅守的姿勢所心折。多少年後通讀全篇,才理解范柳原何以說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。他說比起外界的力量,我們人是多么小,多么小。他說流蘇,很多事我們做不了主。

洵有情兮,而無望兮。《詩經》的情詩多是這個調調。有人總結得好:沒有結果的愛,始終念念不忘。順便說一句,《擊鼓》并不是我最喜歡的詩篇。可是承諾,有總比沒有實在。我總愿意相信,那一瞬的真誠。

竊以為,電影版周潤髮的氣質與范柳原不大相合,可究竟也沒確定心中合適的人選。直到在文匯報網站上,無意中遇到這個舊帖:《<新傾城之戀2005>從童話回歸現實》,下面貼了兩人共舞的劇照——梁家輝。是了。在Bridge和Henry、Tagg閒談,聊到喜歡的演員,我開口大贊梁朝偉。“Tony Lieung?”Henry忽然記起這個名字,點頭道:“嗯,他的演技真好。Lover!”呵,Lover里的TonyLieung可是梁家輝。Facebook把他們搞混的外籍粉絲也有不少。從童話回歸現實,所以新版舞臺劇編劇選擇讓白流蘇孤獨終老。

不說了。還是轉閆紅的文章。想在這裡重複其中的一句:

所以相愛的人,一定要守在一起,有你的手在我手中,有你的眼眸映在我的眼眸,就能忘記之外的一整个世界,包括,那种惘惘的恐慌。



【轉】击鼓:誓言的意义

诗经·邶风·击鼓

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,我独南行。
从孙子仲,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,忧心有忡。
爰居爰处?爰丧其马?于以求之?于林之下。
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于嗟阔兮,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,不我信兮。

我年轻的时候,是个富有罗曼蒂克精神的人,喜欢强调自己的某种爱好,比如说,喜欢陕北民歌,这当然是个有益无害的爱好,我的问题是,同时还喜欢把这一爱好告诉别人。

是高调了一点,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,有时会遇上同好,还有一次,遇到一个陕北人,他告诉我,陕北民歌大部分都有所本,像那首《三十里铺》,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是真的:

《三十里铺》这样唱道:

提起个家来家有名,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,四妹子爱上个三哥哥,他是我的知心人。
四妹子今年一十六,三哥哥今年一十九,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,你把妹妹闪在半路口。
叫一声凤英你不要哭,三哥哥走了回来哩,有什么话来你对我讲,心里不要害急。
洗了个手来和白面,三哥哥今天上前线,任务定在那定边县,三年二年不得见面。

时间:解放前,地点:绥德县三十里铺,人物:四妹子凤英和她的三哥哥,事件:相爱的人即将别离。

没有泉水叮咚茉莉花开的铺陈,也没有指东道西的扭捏,陕北民歌的表达向来单刀直入,直切你的神经末梢:“青羊上树吃树梢,舍身亡命和你交”“墙头上跑马还嫌低,面对面睡着还想你”,这样的爱情,如锋刃相交,无可躲避,那么好吧,就让我以性命迎上去,激情之外,更有真实打底。

而我听过的陕北民歌里,最为真实的,莫过于这首《三十里铺》,假如别的民歌算是文艺片,这一首,则是纪录片,听着它,总能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时刻,腰鼓舞得正欢,红旗迎风招展,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,在这尘土飞扬的欢腾场景中,一个女孩子黯然退出,低下头,慢慢走,一种无能为力的哀伤,在她心头渗开。

“洗了个手和白面,三哥哥今天上前线”,她是要为他饯行吗?在那个时代里,是否有这样一个开放的空气,两情相悦的男女可以公然表达?“任务定在定边县,三年二年不得见面”,也就是三年二年而已,并不是不可以期待,为什么会伤感到“你把妹妹闪在半路口”?恋爱固然是只争朝夕,但她除了不舍,似乎还有一种对于未来的茫然乃至绝望。

许多时候,爱情不是一个特别有质感,可以握得很紧的东西,它太容易为造化所弄,大至战争和遥遥在望的功名,小至一个念头的改变,世界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事,让爱情失脚。

《十八春》里,曼桢和世钧彼此相爱,她手指上已经戴上了他送的戒指,看上去一切都甚为妥当,没有什么障碍,然而,只是一夜之间,命运便让可以窥见的未来灰飞烟灭,他和她各行各路,许多年后再见面,拥抱之后,也只能叹一句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”。

《红楼梦》里那个慈祥又糊涂的薛姨妈,说起姻缘亦有高见: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,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,或是年年在一处的,以为是定了的亲事,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,再不能到一处。

所谓月下老人的红线,正是个人意愿无法左右的命运,它永远是一种隐隐的威胁,巨兽一般,蹲在爱情的上方。所以相爱的人,一定要守在一起,有你的手在我手中,有你的眼眸映在我的眼眸,就能忘记之外的一整个世界,包括,那种惘惘的恐慌。

可是命运不会认输,它总有办法制造分离,让恐惧乘虚而入,将你的一颗心,重新摄入它的掌中。

这是它的惯技,千百年前,在河南汤阴一带,亦有人唱过同样的心情,《诗经·邶风》的这首《击鼓》,跟《三十里铺》情节极为相似: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,我独南行。从孙子仲,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,忧心有忡。

诗里的男子,也是要从军而去,别人被指派在家乡修筑工事,他却要跟一位名叫孙子仲的将军远征南方。背井离乡的苦楚尚可忍耐,“与心爱者不能分离”的疼痛让人情何以堪?面对看不见的未来,他有这样的誓言: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
契是聚合,阔是离散,死生聚散,这样的大事,我们确实是做不了主,但是,不管怎样,我都要说,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
我仿佛看到这男子脸上哀恳的表情,与其说是承诺,不如说是宣言,不是说给心上人听的,而是说给自己,说给命运听的,它其实是一个挑战书,是渺小的人类,咬紧牙关,攥紧双拳,含着热泪,对于庞大的君临一切的命运的无畏挑战。

是的,你有能力翻云覆雨,有能力制造生离死别,可是,我还是要说,我要和她在一起,永远永远不能别离!

《三十里铺》里的三哥哥,说得没这么狠,但也有他一种自信:叫一声凤英不要哭,三哥哥走了回来哩。面对着哭哭啼啼的情人,他要她鼓足勇气,相信人定胜天:我必归来,与你同在。

不过他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,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,四妹子崖畔上灰塌塌,有心说句知心话,又怕人笑话。

他们的剧情到这里就结束了,我理所当然地以为,有情人终成眷属,当我听说,在半个多世纪之后,还有可能见到当事人,亲眼见证这一经典爱情故事的结局,以我好奇八卦的天性,超强的行动力,以及善于煽风点火的抒情本能,不蠢蠢欲动是不可能的,于是,2000年的夏天,我第一次独自出门远行,就把陕北绥德,作为旅程中的重要一环。

那个阳光亮白的午后,我在绥德三十里铺下了车,除了公路边有个“三十里铺”的界石,我找不到任何传奇的蛛丝马迹。路边上山的入口,几个闲坐的人正在看着我,索性走过去,打听凤英和她的三哥哥的所在,却听到这样的消息:凤英嫁到黑家洼去了,三哥哥郝増喜早就死了。

不由一惊,再问难道凤英没有跟郝增喜成亲?回答说,没,郝増喜走后一年凤英就嫁了,郝増喜一辈子没有结婚。

便去去黑家洼。出租车拐进上山的路,这条被“走”出来的路,一边贴着黄土坡,一边临着山沟沟,当车子随着雨天轧出来的坎儿剧烈颠簸时,我紧紧抱住前面的椅背,并坚信是我这样勇毅的举动,维持了整个车身的平衡。

终于到了地方,跟村头男子打听凤英家在哪里,他支支吾吾,让我一头雾水,问他能不能带我去,他连说不敢。陕北的不敢,有“不能”的意思,以为他有事在身,只得懵懂地朝想象中的方向走去,走了一截路,上了一个坡,坡上是块菜地,三个女人蹲在那里种菜。

问,请问哪位是凤英老太太?一个女人抬起头,警惕地看着我,说,你找她干什么?我怎么说呢?因为喜欢那首民歌,就想看看她?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,但也只能这么说了,那女人说,她不在,你下去吧!

也许是黄土高坡上的风吹日晒,这女人的年龄看上去很是模糊,而且她又那么严厉,我猜她就是凤英,便一个劲儿跟她厮缠。就在这当儿,有个女人悄悄地翻到坡那边去了,后来我才意识到,她可能才是凤英本人,而这时,我还在不无委屈地应对眼前女子的驱逐。失望加上一路的惊吓,可能还带有一点想引人怜惜的作秀,我几乎就要哭出来,旁边的女子看不过眼了,说,孩子,她是凤英的女子,人家不愿意让你看,你就走吧。

既然已经说破,凤英的女儿索性爆发开来,她说得很快,我听不大明白,只听出中间不断重复一句话:俺娘是正经女子,俺娘是有儿子的人。又说,你赶快走,俺娘的儿子在下面看着呢。

我顺势看过去,果然,在坡下面,一个男子戒备地回头望向这边。

也只能下去了,但上坡容易下坡难,那沙土一踩一松,很是惊险,还是边上的女人,赶紧上来搀住我,又悄声说,凤英为这事,不知遭了多少艰难,一个儿子都四十多了,还没成家哩,俺这地方的人,讲究名誉。

原来,我们以为是美丽的传奇,对于当事人,却是一次又一次被揭起的痂疤,在这样的环境中,我能够理解凤英的失信了,她不是信不过他,而是信不过命运,死生契阔的誓言,挣不来一个现世安稳。

再想那《诗经》里的男子,他有没有与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?炽热的美丽的爱情,总是诱使我们对它做善意的期待,然而,有诗云,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金闺梦里人——无定河正好流经绥德一带,这无定河边的无名白骨,没准也曾是某个女子梦萦魂牵的伟岸背影,在她心中,他独一无二举世无双,“如可赎兮,人百其身”,可是你跟命运这样说理?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。

假如誓言无法兑现,那么,眼含热泪郑重发誓的人,岂不是可笑而又可怜?不,起码,他们没有认输,没有轻易地臣服于命运的淫威之下,就像那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,他不停地推,可是那石头太重了,又不停地滚下来,诸神认为,没有比做这种无效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。

但是加缪不着样看,石头落下是必然的命运,但西西弗“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。应该认为,西西弗是幸福的。 ”

假如西西弗是幸福的,那么三十里铺的郝増喜,和《击鼓》里的男子也是幸福的,命运的石头正在下落,他们却不是消极的无所作为,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誓言,正是与命运的对抗。你说他们最后落了空?我却要说,他们挑战的那一刻就赢了,那一刻,爱情与他们同在,彼此深信不疑,茶道里的观念是“一得永得”,他们得到了一刻,就是得到了永远。

2008年11月22日星期六

忘記的 Lost in Memory

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,
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。

—— 《偶成》戴望舒


北京的冬天,據說遲到了十日。我挺喜歡的季節。

池塘里的水放干了,堆積的落葉被風吹到池壁邊沿。夜晚走在幽暗的校園里,聽不到蟲子的鳴叫。空氣乾燥清冷,夾雜著銀杏葉凋落的味道。頭髮冰涼。

往年這個時候,已經下了第一場雪。抬起胳膊,給你看落在衣服上的六角雪花。你駐足微笑,望了我因興奮而泛紅的雙頰。你只是微笑。

聽我講諾諾的故事時,你也一直笑。微笑,咀嚼蛋撻,嘴角皺起柔和的紋路。仿佛歲月溫柔的流水。我著迷地看過去,讀到多少失落於其中的嘆息。

友人翻出從前的信件,我忘記了寫過的信件。打開,某種植物枯死的乾燥滿溢到空氣里,是我寄給他的小花,夾在輕薄的信紙間。忘記了。

再遇到,認識了一個小姑娘孤寂的過往。所以她給不同的人寫信,不停地寫。否則胸中的話語不停積壓,膨脹,某一天,她大叫一聲,便瘋掉了,她這么覺得。看下去,看完。信箋載不動的四年,忽而鮮活雀躍。忘記了的,常常只是以為忘記了。

香蕉樹殷紅的包片,恰好遮住她的小臉。廣玉蘭的落英,勺子樣,拾回去看它漸漸萎黃。香樟的嫩枝和紫黑漿果。賣丁丁糖的小販背負竹筐,手上的鐵器敲擊出丁丁的脆響。街巷里梔子的挑擔,很少錢便可帶去一樓道的香。臘梅,檸檬。矮胖老爺爺定期來坐在樓下,一整天悠長的叫賣:蜂~糖~~,賣蜂~糖~~。這許多的聲音、氣味和顏色,還清楚地落在心里。

在一場綿延數日的小雨中,有人嘆息,有人覓到孩童的樂趣。遊走,漫無目的。背包裡永遠放著傘。嘉陵江水。夏日里坐在水邊的大石上,垂腳到清涼的水里,想什麽時候去坐坐江上人家的篷船。船篷頂上晾著青菜,他們挽起褲腿下到江水里踩了卵石洗衣服。時光里怠慢了的角落,鋪展開淡紫的霧氣,是夏日三葉草的紫花漫溢山坡。曾想在某個陽光和暖日子,帶上糧食和水,喜歡的書,鉛筆,白紙,去到無人的野田畔,看這樣肆虐的三葉草,或者蜂蜜味兒的油菜花。銜隻草葉,看書,畫畫,寫字,睡著。

歲月的河不息流淌,失落的將無從尋找。感謝友人替我保存了那些寂寞又美麗的足跡。當然也要感謝你,讓我原本平淡無奇的足跡上,開了零星的野花。怪我曾太急著趕路和追尋,忽視了背後的風景。終於回過頭時,你在我眼前拆開那個打著結又密封了的大信封。你可真能寫,你笑我。封這么嚴實,是爲了替我珍藏,還是怕遇不到時獨自面對?我知道你的回答:微笑。

睡著了吧?窗外安靜下來,風住了。今晚有零度,不太冷。還是希望會有一場小雪,伴隨這些溫柔的心緒,安靜地降落到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