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20日星期二

故事 Story

從遙遠的南方小鎮回來,白色的流蘇已經凋謝。她慶幸沒有目睹它們枯萎死去的形狀。純潔的花瓣,邋遢起來不忍觸目。

她在五月假期擠火車,帶了大包小包的行李,只爲那小鎮上一個人的擁抱和親吻。人是孤獨的,靈魂和身體都是。下車時一眼望到他深藍色的背影,懸浮著的心便安定了,只想貼上去埋進他的氣息里,即刻睡著。

臨行前到水池邊去看桑葚,青綠色的,看上去發硬,有很清的香氣。桑樹的姿態,娉婷美好。她原以為在離開的十幾天內,桑葚必定熟透了,引來一些人圍在樹下仰頭看那紫紅的果子,臉上純真閃動,忍不住孩子氣地伸手去夠。還有幾個老人來采桑葉喂養家蠶。

可是不是什麽都如你所想。

可以暫時驅除寂寞的東西,也能讓寂寞更加深重。仿佛鴉片,一旦沾染你再不能沒有它。

桑葚大多才泛紅,摘下入口,酸溜溜的。她很享受那種將熟未熟的味道。腳下的白石橋,才開始印上濃的淡的胭脂色,是個別熟透的桑葚的汁液,高腳杯口某個美麗女子的唇印大概是這樣。

胭脂色。那天山邊飄的便是胭脂色的雲彩。在遊船上,她偎在他懷裡看漸遠的夕陽和山水,說胭脂色,我喜歡這個詞。有凄艷和頹靡的感覺,叫人想起罌粟科的植物。

池子里已經放下睡蓮,葉子小小園園,微裂個小口,一簇簇漂在水面上,圓潤可愛如清湯里的莼菜。在那個小鎮,她第一次喝到莼菜湯。她用竹筷撥弄翻卷的莼菜葉子,又含到嘴裡用舌頭挑逗它的滑潤,感受到童年遊戲的樂趣。

是的,不是什麽都如你所想,也不是什麽都會在你預想的地方等待。

她本以為自己的一生就是這樣泡在校園里了,大學,讀研,讀博,一直讀書,讀到皓首窮經、無可再讀。她輕輕地微笑,為自己的單純。她喜歡簡單的生活,如一潭清靜的水。她養仙人球,總想做顆植物,曬曬太陽,淋淋雨,活著或死去。

一整天一整天,關在敞亮的辦公室里,暗自歡喜,覺得一個人是可以充實幸福的。雖然不清楚為什麽,有時,也會毫無理由地慟哭。也許,只是過於平靜的生活需要一個出口,好像多年前無數次做過的夢,疾走在漆黑的通道里,喘息著奔向盡頭的白光,卻從未到達。也許,不止如此。

曾經,她堅信自己足夠獨立,不需要愛情。可是她相信真愛的存在。只不過一直以來,真愛於她如同彼岸的虞美人,欣賞而矣。見過虞美人嗎,瘦長直挺的莖,頂朵單薄絢爛的大花,仿佛一觸即落的脆弱,可憐見的纖弱模樣。

該回北方的日子,她把他塞進手里的路費扔到桌上。怎么不聽話,萬一有事怎么辦,他發起了脾氣,依舊是溫和的。下著雨,她開始哭泣。她去收架子上的衣服,立到床沿還要踮起腳。他趕緊起身替她摘,遞到她手裡,卻一臉嚴肅,并不去看她的淚眼。她注視著他的側臉,線條分明,算是英俊。剛剛為她包扎腳趾上的傷口時,也是這樣的側臉,不失棱角,銳氣可是無比溫柔。她順勢環住他的脖頸,更加放肆地哭。

大巴到站時雨更大了,她已經沒了淚。出租車司機很安靜,善解人意地拉她經過西湖。一道長長的堤把黑影印在暗夜里。一弧優雅的長線從她眼前閃過,不見了。她還是睜了濕潤的眼,望那個方向,滿心的驚奇,似乎遮沒了離別的傷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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